调查｜连发多起死亡、失联事故！你以为的“诗和远方”，可能是在拿命试错
户外徒步，本是一种亲近自然、挑战自我的方式。然而，在社交平台的助推下，“说走就走”的野爬正从小众爱好演变为一场全民冒险。2025年12月21日，一名23岁的硕士研究生在四川甘孜州田海子山徒步时，因严重高原反应不幸身亡；2026年1月2日，河南新乡南太行抱犊至西莲未开发户外徒步路线上，一名26岁男性徒步者从百余米高崖坠落遇难；2026年1月5日，5人违规穿越鳌山，其中2人失联，被发现时均已无生命体征……《锋面》记者在调查过程中发现，商业性户外团队在借社交平台热潮快速扩张的同时，却缺乏相应的安全保障与专业能力。大量涌入户外圈的“小白”误以为“有手有脚就能爬山”，殊不知山野不是游乐场，装备不足、路线误判、高原反应、失温猝死……大自然会以严酷的方式提醒人类：敬畏，才是安全的前提。
“登山杖直接当盲杖用了”
有十余年徒步经验的“老驴”王一山明显感觉到，这几年队伍里新手多了不少。“大家徒步去看冰瀑，使劲往冰瀑下面挤的，一看就是‘小白’。”他只能无奈提醒同行的人不要站在危险的地方拍照，因为冰块随时会掉下来，“去年就有人被砸伤”。
作为资深的徒步爱好者，王一山从2006年起就开始徒步云南、川西等地的高山，积累了不少避免踩坑的经验。他告诉《锋面》记者，前些年组建户外队伍还较为克制，费用也多是“AA制”，但近些年，商业性的户外队伍数量扩大了五六倍，大量“小白”通过社交平台被招募进来。
陈艺丹今年23岁，是北京某高校研二的学生，此前没有过徒步经历。她通过社交平台推送了解到，北京周边东灵山有一条8公里的徒步路线可以看到雪景，宣传的照片中山野开阔，标题写着“问鼎北京之巅”，难度“初级++”。
由于价格不高——报名费仅80至108元，还包含往返大巴接送，陈艺丹逐渐对这种既能锻炼身体又能散心的户外活动产生兴趣，并陆续购置了冲锋衣、背包、登山杖等基础装备。
陈艺丹还在准备中，代小珠已经付诸行动。2026年1月1日凌晨4点，她开始爬东灵山，但这场被寄予厚望的跨年之旅以她直奔眼科急诊告终。
爬山前，代小珠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防寒保暖上，没想到“开始爬山后，风吹得噼里啪啦直打脸，尘土特别多，其间觉得眼睛迷了好几次”。
看完日出准备下山时，代小珠感到视力模糊，睁眼时疼痛难忍，只好全程眯着眼睛下山。回到大巴上，她用手机给眼睛拍照，发现“眼角都是黑泥土，那时已经睁不开眼了”。
代小珠感到十分后怕，“眼睛刺痛，感觉会不会这辈子就这样了”。同行的领队帮她联系了家人，大巴车一停靠就接她去医院，“当时已经看不见路了”。在北京大学第三医院眼科急诊中心，医生检查后判断她眼角膜损伤较重，“可能和爬山用力时眼压升高，还揉了眼睛有关”。代小珠对《锋面》记者说，从急诊出来以后，“登山杖直接当盲杖用了”。
受访者供图
“能活命的知识”
“这几年很多人，冲锋衣一买，背包一背，行李箱一拖就自己来了，结果就出事了。”
张少超是成都逍遥客攀登团队负责人，同时也是常驻金银山（海拔6410米）专业攀登组织的一线负责人。仅2025年，他参与调度的第三方救援事件就多达十余起，“救下来的有七八个人”，多为其他队伍或个人在高海拔攀登中发生的突发风险。
谈起近年来不断上升的救援率，张少超认为，互联网上的宣传误导了不少人，“网络上说‘有腿就行’‘小小雪山5000米轻松拿捏’，这是因为回来的人运气好，但你不能给后面的人这么宣传”。
他发现，呼叫救援的徒步者普遍很年轻，受教育程度不低，家庭条件也不错，但他们的户外登山实践经验很匮乏。有点经验的人会想：我这个能力遇到大雾天怎么下撤？因为他知道高海拔地区一旦起雾，很可能紧接着就要下雪、下冰雹。而缺乏经验的人不了解自己的体力和能力，还会想着“来都来了，至少得在5000米打个卡”。
家住四川的闫澄也是一名户外爱好者，她告诉《锋面》记者，在户外相关话题里，关于体能分配、滑坠制动、线路风险等“干货”内容浏览量寥寥，反而是那些穿着精致，甚至在悬崖边摆拍的视频点赞量颇高。“不少人会有那种征服心理、好胜心，但其实身体已经到达极限，硬走就很容易出事。”
“商业团为了吸引客流，路线一深再深，价格一降再降，风险就一涨再涨。”张少超表示，户外徒步和登山是高度严谨的体育运动，离不开系统训练和知识储备。
“你得懂地理知识、当地的民风民俗、摔伤失温等急救知识，还得有较强的动手能力。”他解释道：成熟的户外人员出发前看一张山形地图，需要判断哪边有断崖、如何读等高线，分辨哪些小路是动物踩出来的，哪些才是人能走的。自己做饭、收拾帐篷也是基本功——帐篷怎么搭？怎么防风、防水、抗风？夜里下大雪怎么办？是不是得时不时起来敲掉积雪？否则大雪把帐篷压塌封住，人在里面可能窒息……“这些能活命的知识都不是‘有腿就行、拍照好看’就能应付的。”
王一山补充道，装备也是最关键的差异。有经验的人通常背三四十升以上的包，里面装着羽绒服、备用衣物和食物——即便遇到意外，也能在山里撑一段时间，或支持原路返回。“山上随时可能刮大风，它的危险性其实比低温更大，一旦下雨又遇大风，失温速度会很快，等叫救援都来不及。”
“我们背的登山包里，六七成的装备可能走很多次都用不上，但还是得带着。”他说，“因为这些经验，都是踩过坑才换来的，不能只看到户外的光鲜，看不到背后的风险。”
受访者供图
爬山得按规矩办事
2025年10月，张少超所在团队的向导从海拔五千多米的地方向下回撤时，碰到了一个因低温和高原反应陷入意识模糊的年轻人。当他们准备施救时却发现，这个年轻人既没有做过登山报备，也找不到他的紧急联系人。“这种情况下救人就很为难，万一在下山途中当事人不幸身亡，责任该由谁来承担？”
张少超坦言，这类情况并非个例。他接触的救援案例中，七八成的事故都发生在“自主结伴、自行组织”的登山活动中。“很多人不知道要报备，或者觉得报备流程繁琐，就跳过了这个步骤。一旦出事无法追溯，既找不到组织者，也联系不上家属。”
在他看来，登山作为一项有风险的活动，参与者要按规矩办事——出发前要告知家属、去登山协会报备审批、配备正规的向导和联络官等。“如果在山上下不来了，即使是报警，警察也要先问你怎么来的、跟谁来的，不能一个都找不到。”
国家体育总局规章《国内登山管理办法》（节选）
王一山告诉《锋面》记者，当前部分户外徒步运动实际上处于灰色地带。以北京为例，绝大多数冬季徒步路线实际上途经违规或未开放区域。东灵山虽是北京最高峰，但政府已多次明令禁止攀登；野长城同样属于禁入范围，而冬季又恰逢森林防火期，按规定不应开展登山活动。
“现在大家都心照不宣，有人带队去，只求别出事。”王一山观察发现，目前商业短途户外活动尚未形成良性的经济生态。一个典型场景是：50人包一辆大巴从市区出发徒步，走“野生”线路，自带水和干粮，当天往返，全程不在当地产生任何消费。“对途经村庄而言，这些人只是过客——没带来收入，却带来了风险。一旦出事，不仅需要救援，还会在山上留下大量垃圾，甚至可能引发火情。”
上海师范大学旅游学院副教授朱璇指出，徒步路线上的乡村，往往处于欠发达的山区。其景观资源富集，但基础设施落后，正是背包旅行者热衷前往，但大众旅游者可能不会选择的地方。在对虎跳峡徒步路线的调研中，朱璇发现，徒步旅行者会因为疲劳、饥饿或病痛等原因主动向当地农户求助、借宿，由此催生了商业化住宿、农家乐等多渠道创收方式。“那些地理位置较好、接待访客较多且头脑也较活络的农户便有了最初的创业意向。这些草根精英会起到正面的示范作用，再逐步过渡到纯商业形式的旅游接待，并形成规模。”
受访者供图
出事的代价
2025年9月的一个夜晚，张少超接到了一个商业救援求助。家属通过网络找到他，委托团队前往雪山搜救失联者。“有时候哪怕是一个户外队伍的，如果在极端环境下碰到缺氧、神志不清，队友可能也顾不上救人。商业的救援队一般会在雪山高处有大本营和补给，出发和救援较为快速、方便。”
张少超告诉《锋面》记者，当天晚上9点，向导接到救援任务后立即从大本营出发，凌晨3点抵达金银山海拔5500米的C2营地，随即展开搜寻。
当向导赶到失联者的帐篷前时，发现这名年轻人手指、脚趾已经冻伤，体力耗尽、身体失温，还伴有高原反应。不过，当事人却拒绝救援，“我不需要人救，我自己下得去”。
这件事让张少超哭笑不得，全队人和家属彻夜未眠，忧心如焚，而当事人却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所引发的巨大代价。
经过苦心劝说后，向导连夜将其转运至海拔4900米的C1营地。“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12点多，相当于连续救援了近20个小时，而且当晚一直在下大雪。”
受访者提供的救援视频截图
“大自然本就充满风险，一旦发生事故，前来救援的人会带着更大的风险，尤其是黑夜。”据了解，2024年10月，江西省对宜春百丈山未开发山区被困的5名“驴友”开出了首张违规探险造成公共资源浪费的2万元追责罚单；2025年4月，江西省应急管理厅对前往庐山西海丛林中走失的6名徒步探险人员追缴救援费用2万元。
张少超告诉记者，目前他所在的金银山单段救援收费标准也是2万元上下：雪线之上从C1到C3收费2万元，雪线之下到公路口收费1.5万—2万元。以上述救援为例，向导徒步总路程接近18公里，其中有8公里在雪线之上，对体力和能力要求极高，还需要配备专门的卫星电话，以及后勤的骡子、马匹、联系人员。“如果碰上雪天，所有的救援人员相当于担着很大的风险在做这个事。”
但他也坦言，随着户外登山热潮兴起，难免会有人想趁机捞一笔，甚至漫天要价。“看客人有点钱，就敢开口要10万、20万。”张少超认为，理解大家都要挣钱，但挣钱得挣在明处。“在人家半死不活的时候坐地起价，这种事不仅违背道德，更损害整个行业的声誉。”
受访者提供的救援视频截图
王一山认为，对正规户外组织而言，一旦发生死亡事故，几乎就是“灭顶之灾”。所以，网传“故意把人体能拉爆以骗取高额救援费”的说法，对户外组织者而言反而风险更大，出现的概率较低，但不排除户外组织在宣传招募阶段，为了引流，误导“小白”进入高难度路线的情况。
事实上，闫澄在徒步过程中感受到的更多是善意。“大部分人还是挺正能量的，哪怕素不相识，看到你不舒服，会主动问水够不够，要不要分你一个氧气瓶。”但她也提醒，随着热潮涌起，一些旅游团打着“高端户外”旗号招募人员，实则是拼团出行，管理混乱。
“正规徒步团出发时会给每人佩戴绑带作为标识，方便途中互相照应。”闫澄解释，这类团队通常还会根据人数配备2至3名领队，至少有一人走在最后，确保无人掉队。她提醒，报名时一定要仔细甄别，不能只看营销话术和照片，“毕竟户外徒步不是为了跟风攀比，登顶不是成功，安安全全回家才是终点”。
（应受访者要求，王一山、代小珠、闫澄为化名）
记者/卢洋
编辑/阚纯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