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中国入世一周年:谈判进行时
————访外经贸部世界贸易组织司副司长张向晨
央视国际 (2002年12月10日 15:47)
中国经济时报消息:“这一年过得真快,多哈签字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参加中国加入WTO谈判的代表团成员之一、外经贸部世界贸易组织司副司长张向晨接受记者采访时用了这样一句开场白。
是的,也许每个中国人都会有这种感受:一年前的今天,人们还在为入世成功而激动万分。而此时,我们已经切身感受到一切开始与WTO紧密相关。
入世元年,细数变化,不可谓不大,每个人的感受也都各不相同。之前,很多人认为WTO是一匹“狼”,但至少从现在看来这个观点还不能成立。于是,又有人把入世比作一杯洋酒,既甜又酸,而且后劲也很大,这还需要慢慢品味。
对此,作为一直工作在WTO最前线的“战士”——张向晨显然是最有发言权的人之一。
张向晨1965年出生于北京,北京大学法学博士。从1991年起至2001年长期参与中国“复关”和加入世贸组织的谈判工作,现任中国外经贸部世贸组织司副司长。世贸组织司是中国入世后外经贸部设立的新机构,它的前身是专门负责关贸总协定事务的外经贸部国际司二处,当时龙永图任司长,起初张向晨就是在那儿工作。
非常巧合的是,在这位年轻的副司长参加外经贸工作整十年的时候恰逢中国成功入世,而今年这第十一年,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对他都是另一个新起点。
艰苦的历程
和张向晨对话,你甚至还能感觉到像是在进行一场谈判。他的语言极富外交色彩,条理清晰而措辞严谨。确实,15年的马拉松式谈判,能把“媳妇”熬成了“婆”。巴基斯坦驻世贸组织大使曾经评价中国入世是一场政治上最困难、技术上最复杂的谈判。对此,张向晨也脱口而出:“真是一个艰苦的历程!”
“由于中国是个发展中国家,还处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时期,所以本身具有特殊性和复杂性。在这样的条件下,世贸成员对中国的种种假设、猜测、疑虑和阻碍都会表现在谈判上。但同时,中国经济飞速发展令世界瞩目,世贸成员对中国的市场又极度渴望,期盼中国尽快尽量开放市场,比如要求中国一入世就把关税降到6%、完全取消汽车关税配额、允许外国银行经营人民币业务等。但这15年,我们始终坚持发展中国家逐渐开放的原则,反复解释不能马上接受这些条件的原因。这一矛盾在很长时间内都得不到缓解。”回顾漫长的谈判历程,张向晨颇有些沧海桑田。
“所以,去年多哈签字时的场景虽然还时时会在我眼前晃过,但说实话,在那一刻,我们都已不怎么激动了。”这话有些出乎意料。他接着说:“这是个迟到的结果。谈判经历了太久,其实早就该成熟。从1993年就说要入世,一直到2001年,其间反反复复一拖再拖,该遇的困难也都遇到了、该激动也都激动过了。所以当卡塔尔部长卡迈尔的槌声敲响那一刻,不像申奥成功时中国代表团那样的欢呼雀跃,我们在场的每位同仁集体起立一起鼓掌。我们为完成历史使命而高兴,但同时希望在那一刻,千万不要再有什么意外发生。”
谈起对这十多年谈判的体会,张向晨坚持:“我始终觉得入世谈判和国内改革开放历程是密切相关的。”
“世贸组织从1986年开始审议我国的贸易体制,实际上核心问题就是中国能不能承认搞市场经济,能不能遵守市场经济规则,这么一个问题就审了6年时间。直到1992年10月,我国终于开始承认搞市场经济,接下来就谈怎么开放。入世捅破了国内改革开放这层窗户纸,不然我们自己很难跨出这一步。”张向晨说,这是中国在过去10年间高度重视加入WTO的主要原因。
在2001年,中国的关税减让承诺尚未执行,中国汽车业就已经开发出十几种适宜国内市场的新车型,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所以,“入世还将是国内经济体制改革的一个延伸。我们的大目标就是要开放,十几年的改革是为入世谈判奠定一个突破的基础,入世将促进改革开放的进程。入世后稳定性、预见性和透明度都增加了,具有了法律力量和国际义务的力量,这是积极的。”张向晨这样说。
今年4月,张向晨在美国参加“亚洲协会”组织的“中国加入WTO问题”会议时,国外正对“中国崩溃论”一说议论纷纷,他当时觉得难以置信,一个在上海工作过的美国律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因为蓬勃发展的上海经济甚至赶超了很多发达国家的城市。记得当时他向在场人士辩论的时候,语气非常激动:“WTO毫无疑问会带来许多风险和挑战,这些巨大的风险有些是我们陌生的,但中国决不会因此而停止步伐。正如1996年6月当巴尔舍夫斯基大使提出达成信息技术协议(ITA),取消信息技术产品的关税的建议时,当时很多国家对能否实现这一目标感到怀疑,但是ITA在1997年4月达成了,几个月后中国就加入了ITA,这一决定得到了中国各个工业部门的一致支持,因为我们不会用关税把自己关在孤岛上,也不愿被甩在后面,否则可能永远都赶不上。”
开放的态度赢得了当时与会人员的热烈鼓掌。同时,张向晨也向记者强调:“在这个过程中,要注意保证开放的力度、速度、节奏符合我国正常水平,必须让政府能够在参加经济全球化、投资自由化的进程中把握主导权。”
一切还在延续
所以,在张向晨看来,入世之前和之后,不是大年三十和年初一之分,而是“延续”——工作在延续、改革在延续、谈判也在延续。
他的工作并没有比过去轻松,反而更紧张了。因此,当记者就入世一年采访他时,他发出了文章开头的感慨:“多哈签字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就像是在昨天。这一年时间感觉特别短暂。”
张向晨告诉记者,在这一年中,世贸组织司除了谈判之外又多了一项工作,就是按照“以我为主,为我所用”的原则,协助有关部门把世贸组织的规则和我国的承诺转化为立法,参与货物、服务等各部门相关法规的清理、修改和制定,以及多部国内法律法规的审核和会签。至此,中国近30个部门共清理了相关法律文件约2300件,其中废止了830件,修订了325件。最后,通过世贸组织司将成绩单及时向海内外宣传。因此,国际人士对中国入世第一年的表现给予了积极肯定:美国商会(中国)主席孟克文用“半瓶水满,半瓶水空”来形容中国的履约情况时,最终认为水还是超过了半个瓶子。
“如何提出一些建设性意见,将世贸规则和我国的承诺转化为立法,使之既与WTO相符,又能保护和促进国内产业的发展,在这个过程中,世贸组织司是一座桥梁,要起到关键性的作用。”张向晨说,“因为这一成果经过了艰苦的谈判,来之不易。我们特别注意了我国所承担的义务都是有条件的,这些条件是根据我国经济发展水平和基本法律制度制定的,我们履行义务必须严格依据这些条件,而绝对不能超越它。这个过程真不比谈判简单。为此,世贸组织司今年又设置了许多新机构,如综合议题处等,还新招聘了几个能人。”
另外,根据“过渡性审议机制”协议的要求,中国在入世后的前8年,每年都要接受WTO所属16个理事会和委员会的检查。通过世贸组织司这一窗口,世贸成员了解了中国这一年所做的努力后,目前,各项今年的过渡性审议已相继顺利结束。
“但是,也有少数成员还是在审议报告中塞入对我国的攻击性文字,拖延会议或进行多次审议,企图借机向我们施加压力,提出超出我国承诺的要求。对此,中国谈判代表仍然坚持原则,寸步不让,这是我们的合法权益,也要为今后几年审议工作的顺利开展奠定基础。”张向晨说。
除了要做一个让世界了解中国的窗口外,对内及时宣传WTO动态、使中国人学习运用条款保护国家的经济利益,也是世贸组织司的一项新工作职责。张向晨在过去一两年时间里参加过许多为地方政府官员举办的WTO培训班,他告诉记者,那些掌管几百万、上千万人口的省长市长们坐在一起学习WTO知识和中国政府有关承诺的认真态度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为此,今年,世贸组织司建立了中国贸易政策咨询点,以便向社会公众提供我国与贸易、知识产权、投资和外汇有关的法律、法规,并回答WTO成员的咨询。同时还创立了外经贸部WTO咨询网,目前每天访问量在1万人次左右。另外,由该司创办的《WTO经济导刊》在入世元年也即将应运而生。
角色转变
要说现在与一年前最大的不同,张向晨说:“就是角色的转变。作为WTO成员,我国有了参加对其他成员的贸易政策进行审议的权利,同时,之后会有新的国家陆续申请加入WTO,这是向贸易伙伴施加压力,促进解决双边贸易问题的好机会。”
在今年,世贸组织司共组织参加了对墨西哥、印度、欧盟、澳大利亚、日本的审议。其间,就墨西哥、印度对我反倾销措施;欧盟对我纺织品配额;澳大利亚维持的对纺织品、服装、鞋子高关税;日本对我农产品出口设置技术壁垒等问题分别提出,对维持上述措施的成员施加压力,敦促其尽快解决,这些成员都不同程度对我们的要求作出了回应。“这是我国首次实质性地参与对WTO成员的贸易政策审议,受到了很多WTO成员的赞扬。”张向晨说。
目前,俄罗斯、越南等正在申请加入WTO。作为WTO成员,我们就可以利用WTO的多边机制来解决中俄、中越经贸关系中长期存在的一些实际问题。今年2月,我国向俄罗斯提出了双边市场准入的谈判要求,4月向俄方递交了中方要价单,5月,石广生部长与俄方就中俄双边谈判的原则问题交换了意见,6月龙永图副部长在北京与俄方代表举行了首次谈判。至此,在货物领域,特别是关税减让方面双方已达成了部分共识,为今后的谈判开了一个好头。
同时,在今年5月13日,我国与越南在河内举行了中越WTO双边市场准入谈判的首次会谈,向越方递交了中方包括货物贸易和服务贸易的要价单,并介绍了中国加入WTO的一些经验。越南对中国提供的经验表示感谢,并希望今后与中国在各个层次就加入问题更多地交换意见。
此外,欧盟预计将于2004年扩大至25个成员国。东扩中可能会加入欧盟的国家如波兰、匈牙利等,目前仅就数目很少的纺织品和服装对我国维持配额或保障措施限制。这些国家在加入欧盟后如果适用现行欧盟政策,则意味着会扩大对我国纺织品和服装限制。目前,我国已向欧盟提出了就东扩对我造成的影响进行补偿谈判的要求,并正在积极准备谈判方案。欧盟也已经做出了积极回应。
“不仅整个国家如此,作为世贸组织司来说,入世以后也经历了一次角色转变的过程。”张向晨告诉记者:“参与新一轮多边谈判对谈判水平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要求世贸组织司实现角色转变。这与加入谈判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我们可以与其他成员就所有谈判议题进行平等的双向的谈判,提出我们自己的主张,争取获得或者维护我国的经济利益,这既是机会,也是挑战。”
新一轮多边贸易谈判的一个特点是各个议题之间相互关联,大部分议题谈判的结果将以一揽子方式为成员所接受。因此,如何确保实现我们谈判的重点目标,如何进行必要的交换,防止顾此失彼,是一个需要统筹考虑的问题。张向晨强调说:“作为谈判的协调部门,我们更需要在这方面发挥关键性的作用。”
目前,世贸组织司正在和专业部门合作,对现有体制进行补充。已经和正在着手建立新一轮谈判的部内和部际工作协调机制,货物、服务、知识产权等多数议题领域的协调机制已经建立,在新议题领域也陆续建立了部际工作级谈判协调小组。同时,利用“以谈代训”的方式培养年轻外交官,在近一年来出席新一轮谈判各项议题的谈判桌上,中国代表团中冒出了许多年轻面孔。
明年将在墨西哥坎昆举行WTO第五届部长级会议,将对新一轮谈判进行中期评估并确定是否扩大新一轮谈判的范围(例如将投资、竞争政策等议题列入谈判),该会议将对谈判进展产生重要影响。为此,张向晨告诉记者:“接下去我们不能把所有精力全部耗费在应付年度审议上,而要腾出精力实质性和深入地参与新一轮谈判。在明年的谈判中,我们准备先根据我国行业的开放现状和承受能力,了解有关成员的市场情况后,结合国内改革开放的需要,制定有针对性的谈判方案。之后在WTO里‘推销’此方案,让世界听到中国的声音,通过在多边谈判中的辩论以及各种场合游说各成员方,争取在新一轮谈判中取得有利的结果。”
应对入世担子更重
入世为张向晨在外经贸部的10年工作画上一个阶段性的句号,入世第一年对他来说也是下一个10年的新起点。这一年里,张向晨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加入WTO之后,应对工作千头万绪,新一轮谈判涉及方方面面的利益,特别是在各部门仍然存在职能重叠等体制性问题的情况下,如无国务院统一领导,一方面会造成我国承担的一些义务难以实施,另一方面我国在新一轮谈判中难以形成统一和平衡的立场,不利于维持我国的经济利益。”而事实上,张向晨告诉记者:“我国加入WTO的15年谈判,始终是在国务院的直接领导下进行的,国务院在1986年5月就成立了复关谈判部际协调小组,后来改为关贸总协定谈判委员会、WTO谈判领导小组和WTO工作小组。WTO工作小组的机构目前仍然存在,但是在入世以后开会不多。”
张向晨认为:“入世以后,应对工作更加繁重。WTO工作体制涉及WTO义务的实施、通报、咨询、培训、技术援助、新一轮多边贸易谈判等各项工作,涉及到我国经贸政策的各个方面,所以,由国务院统一领导的多边贸易体制不该削弱而应该继续维持并不断加强。我们建议国务院WTO工作小组统一领导协调各部委的WTO应对工作,外经贸部作为工作级协调部门,定期或者不定期地召开协调会议,形成统一意见,对重大问题作出建议,以便中央决策。”
多边贸易谈判产生的任何结果将对我国的企业造成影响。因此,除了与政府部门间的协调之外,确保在新一轮谈判中行业和企业的实际经济利益,建立同工商界的联系和沟通机制,这也是今后压在张向晨和他的同事们身上的一副重担。(记者 朱菲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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